六天假期的最後一天，艾迪把安妮約了出來。
地點是艾迪決定的，選在了當年他們剛搬來舊金山時，艾迪領到新工作的第一個月薪水後請安妮吃的那家餐廳。當年他們在紐約認識時，艾迪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記者，安妮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律師助理，但由於艾迪在星球日報惹出的事件，他們在紐約待不下去，安妮毅然決然辭去工作陪著艾迪來到舊金山，讓一切從頭開始。
那家餐廳是他們最美好的回憶之一。
餐廳裡頭有個巨大的水缸，裡面裝滿活生生的龍蝦，艾迪曾經握著安妮的手，傻氣地對她說，自己總有一天一定會讓安妮想吃多少龍蝦都行。後來他做到了，但艾迪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當初他們一無所有，只擁有彼此的時候，反而是他最快樂的時候。
安妮一如往常的準時到達。
他看到安妮從遠處慢慢走了過來，卻發現安妮不是一個人——丹也一起來了。
「哈囉艾迪。不介意我不請自來吧？」丹爽朗一笑，跟安妮並肩站立。艾迪不得不承認，丹跟安妮看起來真的很相配。外科醫生與律師，相配的職業，同樣對於一切游刃有餘的態度，像是他們本來就是同路人，而他只是一個走錯桌的打擾者。「抱歉沒有讓安先跟你打聲招呼。」丹說著，摟住了安妮的肩膀：「但我想說我們也見過，閃閃躲躲反而有點不自然，對吧？」
「丹剛好順路，我本來只是想搭個便車，但他堅持要下來跟你打個招呼。」安妮的話聽在艾迪耳中像在解釋，但艾迪只覺得更諷刺。安妮根本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他們已經什麼關係都不是了，不是嗎？甚至連這家餐廳都讓丹一起來了。
艾迪索性直接朝丹點了點頭打招呼，比了個手勢邀請他一同坐下來用餐。
「這樣不會太打擾你們嗎？」丹反倒有些遲疑。
艾迪搖頭。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是要吃飯的，幾個人一起吃又有什麼不同。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丹笑著坐下，拉開椅子讓安妮坐下，又伸手叫來侍者拿來第三本菜單。
「說吧，有什麼事情是不能用郵件告訴我的？」一坐下來安妮就急忙問，像是連一秒鐘都不想跟他多待。
先吃飯吧，吃飽再說。艾迪比了比菜單。這個季節的龍蝦已經很好吃了，要不要點一隻？我記得他們家的龍蝦妳以前很喜歡的。
「現在已經沒那麼喜歡了。」安妮用緩慢的語速回答，清晰地讓艾迪看見了每一個字。
艾迪直直望著安妮，試圖從她眼裡找到任何一點火苗，但安妮只是偏過頭，不願意與他對視。
艾迪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甚至不用一頓飯的時間，艾迪就下定了決心。
飯桌上的尷尬更強化了沉默的份量，整場飯局當中反倒是丹在努力的活躍氣氛，有時用手機打字與艾迪交談，有時用筆在餐巾紙上跟艾迪筆談，時不時對於艾迪的過去表達出敬佩跟尊重。相比之下艾迪感覺到安妮甚至連眼神都不想跟他對上，等到了甜點上桌時，艾迪近乎是鬆了口氣，心裡甚至隱隱有些感激丹今天出現在這裡。
甜點撤下去之後，沒等安妮第二次催促，艾迪就把包在白色信封裡的隨身碟拿出來放在桌上，往安妮的方向推。
我需要妳幫我保管這個。
艾迪指著信封要安妮收進包包，但安妮只是皺著眉頭問：「這裡面是什麼？」
權衡了一下利弊，艾迪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能告訴妳。
他低下頭，拿過丹放在桌上的筆，在紙巾上寫著：三天內如果我沒有聯絡妳，就立刻把裡面的東西交給傑克。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安妮足夠了解艾迪，一看到他的反應就覺得事有蹊蹺。「你又想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了？」
艾迪沒有回答。告訴更多人對這件事情毫無幫助，反倒很可能引來更多麻煩。
「那我拒絕，除非你告訴我這是什麼。」她將雙手插在胸前，一臉不配合的神情。
感覺到兩人的劍拔弩張，丹伸手插進兩人之中試圖緩頰：「艾迪，安也是擔心你。」
艾迪看了丹一眼。這種事他怎麼可能會不懂，但這件事情從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的決定，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妳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艾迪將安全兩個字下方畫了底線強調。
「如果你真的想保護我，那你根本從頭到尾都不該把我拖下水。」被艾迪的態度給激怒，安妮表情憤怒，說出的話語嚴厲的像刀，「我們已經分手了，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已經跟我無關了，不是嗎？」
艾迪的身體微微僵直了一瞬間。
安妮說得對。
但他沒有其他選擇。
也沒有其他想見的人了。
現在的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如果妳不願意，那就把這東西銷毀吧。寫完後，艾迪放下筆，看了安妮最後一眼，轉身就往餐廳外頭走。
他猜安妮會在背後叫他，或許會憤怒、或許會哭泣，但丹會安慰她的。他們會好好的。
我只是想取回我原本的一切。艾迪在心裡想著。雖然那裡面可能已經沒有妳的存在了。
再見，安妮。
※
你來了。
猛毒從圓球的模樣再次化為威猛的人形，露出了猙獰到幾乎可以說是燦爛的笑容。數秒後艾迪就從拐角的陰影中緩步現身，臉上有著折射著深深淺淺的綠，表情看上去陰晴不定。
哈囉，艾迪。這麼久沒看到你，我還以為你改變心意了。
沒有理會試探性的言語，艾迪晃了晃手裡的錐子。像是興奮般，猛毒的全身觸手在瞬間幾乎控制不住，佔滿了整個水槽內壁，像是蜘蛛網密密麻麻附著在牆壁，但很快的他又變成人形。
非常好，艾迪，我們簡直迫不及待了。
猛毒的嗓音壓得極低，不知為何，艾迪竟然從中聽出一股性感的意味。他摸了摸鼻子，立刻開始研究眼前的水槽。
他沒想過要破壞強化玻璃，既然玻璃可以將猛毒困在其中，那一定是極難破壞，但這個水槽並不是一體成形，有做實驗時可以把猛毒放出去的門，也有各種實驗口，磁卡不能開啟這些，他也沒有鑰匙，但他只需要鬆動某些部分，借力使力的打開一點點就行。
艾迪很清楚，只要一個小小的裂縫，猛毒可以任意變形的構造就能讓他從水槽裡面逃出。
「我會把你放出來。」真的到了這一刻，艾迪反而異常冷靜，「我沒打算和你合為一體。我只希望你治好我的耳朵。」
猛毒咧開嘴笑了笑。當然，如果這真的是你的希望，我會滿足我們的願望。
艾迪惦了惦手中的尖錐，看準了幾個破壞點打算逐一測試。最糟糕的情況是今天無法成功，必須等待下一次。艾迪心想。但時間愈長風險越大。他並不認為朵拉博士沒發現自己的磁卡不見，但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卻都還沒找到他的身上，這讓艾迪開始懷疑一切是否都有預謀。當初，他以為自己是抓準時機偷到了那張卡，但說不定，這是一個刻意留給他的破綻，目的就是要讓人發現這一切。但目的又是什麼？艾迪怎麼也想不通。
但即使別有用心，他也不能放過這種機會。
「我放你出來之後，你想做什麼？」艾迪又問著猛毒。
猛毒停頓了片刻，咧開的嘴漸漸收起笑臉。他像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般突然安靜下來，占滿玻璃的黑色巨大的身軀在那瞬間看起來居然有幾分無助。
「沒想過嗎？」艾迪笑了笑，「如果還沒決定好，我建議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
「是啊，這個世界。」他低聲道，幾乎像是歌詠著開口說著：「這裡有太多精采的東西，一朵花的誕生，一滴雨的落下，一道陽光從地平線升起，一座城市從平地誕生。我不知道你的一生有多長，或許比人類的長上很多很多，但我想，即使窮盡你的生命，應該也看不完這個世界。它無時無刻在變化，變得更好也變得更壞。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快樂，有人悲傷。我們正走向天堂，我們也走向地獄。」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嗓音念起這段話來究竟是清晰或是可笑，但他覺得如果是猛毒的話，一定能聽懂他的意思。這兩年之間，他第一次升起這種感覺——居然覺得一個外星生物是最能理解他的人。近乎奇妙的惺惺相惜從艾迪的心中油然而生，就連猛毒黑色的恐怖外貌看在他眼中都突然可愛了幾分。
艾迪在最後引用了狄更斯的雙城記開頭，那是他一直想看完卻從來沒看完的書之一。他一直都很好奇故事的結尾，查爾斯·丹尼跟雪尼‧卡頓之中，究竟是誰獲得了幸福？
或許我會去。最後，猛毒給了他一個不算肯定的答案。
「你真的能把我的耳朵治好？」艾迪高舉起手中的武器，望著猛毒再確認了一次。
相信我。猛毒回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球等待禁錮他的牢籠破碎的一瞬間。
「我會的。」艾迪低聲叨念，猛力揮下。
一下，兩下，三下……艾迪的手掌已經被反震到發麻疼痛，手指幾乎要握不緊錐子，而猛毒也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但他沒有阻止艾迪，而是在等待那個瞬間。
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艾迪的努力有了成果，巨大的警報聲隨後響起，整間實驗室都開始閃起象徵警戒的紅光。艾迪看著猛毒從縫隙中慢慢伸出，像是漸漸發芽生長的植物，接著，猛毒完整的從玻璃水槽中脫離，猛得往上一竄，直直往艾迪身上撲去。
黑色的外星生命體像是覆骨之蛆般染上了艾迪的手臂，緊接著滲透進去，無影無蹤。
「猛毒？」艾迪貌似鎮定，尾音卻有著不明顯的顫抖。
細碎的氣泡從海底升起，從幾不可聞的細碎漸漸到有如震耳欲聾，他像是從漆黑的水底隨著氣泡一併上浮，躍出海面的那一刻，他重新聽見了海洋巨大的潮汐聲，那是萬物禮讚的響動。
心跳在耳模裡咚咚作響。
空氣滑過氣管，被吸入又被吐出的滑順流動音調。
衣物互相摩擦窸窣的聲響。
水槽嗡嗡運作的雜音。
空調運轉如鯨歌的鳴動。
風輕輕滑過他的耳朵的吐息。
只是一個瞬間，他卻花了整整兩年才痊癒。
感覺到了嗎，艾迪。我在你的裡面，你是我的。
那瞬間，艾迪聽見猛毒的嗓音彷彿有了回音，在他耳中盤旋，直達他的靈魂。
他幾乎熱淚盈眶。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聲音應該就跟他現在聽見的一樣吧。
有人來了，艾迪。
還來不及開口對猛毒道謝，艾迪就聽見劇烈的警報聲當中，紛亂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呼喊，伴隨著手電筒晃動的燈光從不遠處傳來：「在那裡！」
「我們快走！」艾迪悄聲道。
似乎是被什麼取悅般，猛毒低笑了幾聲。
我們不需要。
艾迪的身形在下一個瞬間擴展，黑色的觸手從他的身上滲出，瀝青般的黏膩質感包覆住他的全身，接著化為巨大而黑色的的雄性軀體，一雙無機質的巨大白色雙眼瞪著出現在面前的眾人。槍聲不受控的響起，驚懼的喊聲與火花同時落在巨大的黑色怪物身上，卻被輕易彈開。猛毒偏過頭，鮮紅色的長舌舔過尖銳鋒利的牙齒，對著開槍的人群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他撕裂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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