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克還記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支廣告。
那是個仿生人形象廣告，內容大概是仿生人推著坐輪椅的老人出門曬太陽，細心地替他撐傘遮陽，還替公園裡玩耍的孩子撿起飛盤的小短片，最後的畫面用字卡打上了黑底白字：「比你更知道你的需要。最忠實的朋友。」
那是模控生命公司在開始販售仿生人之前先釋出的一系列廣告，用以減輕人們對於新的高科技產物的戒心，類似更大規模的發表會，只是包裝得更加完美。
但即使是所有人都在歡欣鼓舞慶賀著科技革命終於到來，可以解放更多勞動力、擁有更多私人時光的那個年代，漢克仍下意識排斥那個廣告裡展現出來的所有類人生物表現，甚至連對上雙眼都覺得毛骨悚然。
但此刻，漢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接著把目光放回電視節目裡，刻意不把視線望向坐在他身旁、正死死盯著他的康納。
康納和他正坐在雙人座沙發上，短褲下的腿貼著腿，沙發旁的暖黃色檯燈光線剛好打在康納側臉，讓臉上細微的寒毛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這應該算是個美好的畫面，如果可以撇除康納的眼神的話。
康納蜜棕色的雙眼正像是貓頭鷹望見蛇那樣牢牢地盯住漢克，掠食者般的目光讓漢克感覺背脊發涼。
康納已經這樣看著他好一段時間，一開始他還想問一直盯著他到底想幹嘛，但想到以往康納在各種問題上的胡言亂語——比方如果將目前用以性愛用的特殊部位，改造成跟吸塵器有相同吸力的話，兩人在性愛上會不會獲得更新鮮的快樂；又或是需不需要加裝溫度瞬間調節器，這樣就可以每下插入都有不同體驗，隨時冰涼暢快或火熱緊緻——他就覺得，有些時候不提問才是最好的。
他用遙控器在頻道裡不斷切換，盡可能讓安詳的時間再維持久一點，努力讓自己忽視康納隨著時間逐漸逼進、最後幾乎快要貼在他臉上的臉。
「漢克。」
還是來了。
漢克彷彿聽到死亡喪鐘響起。
「幹嘛？」他試圖喬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但嘆息比問題更快從他嘴裡溜出。
「你想去海邊嗎？」
「啊？」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漢克愣了下。
「你在三十分鐘內轉到這個節目二十四次，現在是第二十五次了。」康納指著電視。
夜晚的電視畫面正在播放夏日限定的泳裝選美節目，數十個美女正擠在一起努力闖關玩遊戲。節目設計陽春、機關無聊、情節老套、主持效果也不好、大部分狀況下對話都很尷尬，但因為是在水裡嬉戲，有不少養眼的春光乍洩畫面，以漢克注意過的深夜重播次數來說，這檔節目的收視率想必很不錯。
康納接著道：「我一開始認為你是在觀賞這些女體，試圖引起性興奮，替我們創造一個美好的夜晚，就像是你時常趁我不注意時，觀看電腦裡那幾部點擊次數特別高，但觀看時長通常停在前十五分鐘的情色裸露無劇情動作片。」
漢克隱約覺得某人似乎在試圖討打。
「但我觀測你的呼吸與心跳都維持在平常的次數與頻率，並無任何性興奮反應，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你最近每週都和成年男性仿生機體密切接觸超過五次，把大部分精力與荷爾蒙都消耗殆盡，導致女體已經無法引起你的興趣，但基於人類的天性，我認為這件事可能性十分低，可以不計。」
漢克還在左右張望，遲疑著要用抱枕還是蘋果把這台仿生人堵住嘴，好讓這張成天胡言亂語的嘴可以安靜一晚上時，康納就繼續說了下去，「而基於近來底特律警局事務繁忙，你有三十六天沒有放過超出一天的休假，所以根據我的分析，我認為有百分之四十七點八的機率，是你想去海邊渡假了。」
雖然沒有一個字猜對，而且這傢伙還又偷偷看了他的觀看記錄，但跟把人抓起來打一頓屁股比起來，漢克還是先問了自己最好奇的問題：「那剩下的機率又是什麼？」
「有百分之二十一點七的可能性是由於你長期處於男性群體的包圍下，因此反向希望能在私人場所獲得反差感彌補；百分之十五點三是你對其中一位演員有印象；而百分之十二點九是由於地點曾經是你去過的地方，勾起你的回憶；最後百分之二點三是其他可能，無法計算。」
漢克沉默地把手裡因為按鈕壞掉，而只能重複按同樣幾個數字的百分之二點三緩緩放下。
「我猜對了嗎？」康納問，在見到電視裡一望無際的海洋畫面時，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漢克注意到了，於是反問：「那你想去嗎？海邊。」
康納遲疑著，「那會是個新奇的體驗，但海風與砂礫很可能會讓我回來之後需要進行一次完整的機體保養，清除細縫裡落進的沙粒，仿生皮膚也不是為了浸泡在濃鹽水裡設計的，很可能會在曝曬後剝落，而底特律海灘的海水跟游泳池裡剛換好的消毒水比起來，金屬與其他污染嚴重數倍，很可能增加罹患皮膚癌的機率。」
漢克以為他要拒絕，他卻突然話鋒一轉，「但我們成功達成交往共識後，一同去生活必須以外場所的次數目前仍少於五從，很多適合讓感情更加增溫的場合也都尚未嚐試……」
他神色不變，但漢克聽出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額際閃著黃燈，「所以漢克，我可以認為這是一個約會邀請嗎？」
漢克抓了抓頭，他確實沒有帶面前這個小塑膠認認真真去遊樂園或是其他甜膩膩的場合約會過，像那些年輕情侶一樣一人一口分食冰淇淋，或是找個牆角偷偷接吻，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有點不應該。
他粗聲粗氣開口：「只要你想去，就可以。」
康納瞇起眼睛，歪頭笑著回答，「我想去。」
「那我們這週就去。」
「我會相當期待的。」
漢克像是摸相撲一樣揉亂他的頭髮，也不是那麼無奈地嘆了口氣，堅定且強硬地傳了訊息給局長，無視對方試圖求情最近很忙與用加班費利誘，決定兩人週末就一起逃離加班地獄，享受藍天白雲的夏日大海。
康納心滿意足地靠在漢克肩膀上，在又盯著電視幾分鐘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再次開口：「漢克，我剛剛放了兩套男士泳褲，以及根據你的喜好挑選的三套女式白色蝴蝶結比基尼進購物車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可以分享連結給你，請務必協助我挑選你喜歡的類型。」
「不需要，都挑你喜歡的就好。」漢克補充：「買泳褲就好，不要給我亂買什麼東西。」
「了解。那我就下單這兩套遇水之後布料會變成半透明的白色後空拉鍊泳褲吧。」
「……給我買普通的！」
漢克狠瞪他一眼，抓住了康納眼裡一閃而逝的狡黠，把不安分的仿生人壓到懷裡吻著，終於成功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嘴。
在把人抱上床前，他提醒自己：明天要記得把遙控器拿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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