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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變人|警探組】Endless journey 10-1



10.

  漢克帶著相撲一路往西。

  離開丹佛後,他們運氣很好地接連補充到了足夠消耗兩個月的食物,相撲恰巧從某間有著葡萄架的露營場內翻出一扇隱藏非常隱密的地窖門,裡面除了大量囤積的食物,甚至找到不少藍血,但漢克並沒有折返,而是一路繼續往前,往他原定的方向開去。

  他知道,如果康納離開的心意已決,任誰也無法找到一個不願意見面的仿生人,因此他只能繼續往前,一如往常地上路,像是旅程裡從來沒有出現一個仿生人,但漢克發覺相撲變得更加沉默、少食、淺眠,像是想替代康納一樣,牠整夜整夜的坐著,守著窗外空無一物的夜色。

  「夥計,多吃點。」

  相撲只是哀傷地看著他,用鼻音哼出哀鳴。

  漢克一下又一下摸著牠的頭,低聲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安慰著相撲,但每句說出口的話卻都像是扔進水裡的石頭,再也沒有人回覆。

  等到天氣更冷後,他們在夜晚燃起火堆。

  搖曳的火焰只帶來微不足道的一絲暖意,對於烘暖冰冷的身體一點幫助都沒有,微光卻傳得很遠很遠,遠到像是劃破天際的雷電,驚擾了所有黑暗中的生物。以往漢克覺得引來人類對旅程相當危險,因此總是小心提防,但現在他卻覺得即使引來什麼也無所謂,他已經不那麼在乎。他在黑夜裡固執地守著火,像是守著指引船隻的燈塔,等待迷航的船隻折返。但荒涼的大地並沒有港灣,也沒有任何船靠岸,因此漢克只能數著日子、倚著火光,度過一個又一個無聲的黑夜,直到黎明。

  在無眠的夜色裡,漢克數了數筆記本上的日期標記,總共有二十個由五個筆畫組成的符號,加總起來剛好一百天。這表示他已經經歷了超過三個月的旅行,而康納還離開不到一個月,他卻覺得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認真說起來,和康納一同度過的旅程只佔他人生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回想起來存在感卻相當巨大。他從沒想過仿生人也可以擁有這麼多的情緒變化,靈動的雙眼和人類別無二致,甚至比大多數人類更鮮活。他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出康納坐在吉普車後座的模樣,陽光灑落在康納臉上,額際的圓圈規律而舒適地運轉,當對上他的眼神時,康納就會給他一個淺淡的微笑。

  直到康納離開,他才發覺自己無比地想念。

  想念他不合常理卻無比符合邏輯的行為、想念他有些討人厭卻相當有磁性的特殊聲線、想念他望著窗外時側臉折射的光、想念他的一切。

  或許這股情緒不該稱為想念,而是有更適合的名詞去歸納,去稱呼。

  或許這該被稱為愛。

  漢克攤開地圖,或者該說他只是攤開,不再觀看。因為他旅程的終點已經近在眼前,不需要地圖的指引也能找到方向。

  當這段旅程結束時,如果他還活著,或許他會試著折返丹佛,或當初發現康納的那個倉庫當中。康納可能會回到那裡,也很可能不會。但他會在那裡等待,直到自己的生命終結。

  「那會是個不錯的地方。」他對著相撲說,久未開口的嗓音沙啞走調,滄桑而破碎,而相撲舔了舔他的手,把吻部依偎在他手心。


  漢克終於將吉普車停下。

  他將車上零碎的物件都收進背上裝著重要物資的背包,拿上了睡袋和藍血,最重要的遮陽板內照片,也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他將槍上膛後帶著相撲下車,不再偽裝,而是將車棄置在原地,因為偽裝已經不再必要,他已經到達目的地。

  不遠處殘破而搖晃的鐵欄杆在寒風吹動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遠處的藍色城堡旗幟仍帶有一絲鮮明的黃,如果仍有電力,這裡應該播放著歡快的曲調,一首一首都令人耳熟能詳。這是孩子們的夢想樂園,位於加利福尼亞州的安那翰市,是他答應過柯爾,卻從未帶他來的應許之地。

  他每年都給柯爾一次許諾,每年累積起來便成了許許多多年。他答應會想辦法找個夠長的假期,帶他來這裡好好玩上一週,這個諾言卻從未實現。他總是有太多藉口,他工作忙、他加班、他需要休息、他在追蹤一個棘手的犯人、他有小組需要帶領、他有案子正到緊要關頭。沒注意到曾經的小男孩已經漸漸長大,開始學會體諒,學會打理自己,學會對他蹩腳的謊言沉默以對。

  直到柯爾死去,漢克才發覺自己虧欠他太多太多。他只能試圖一個人把那些曾經的承諾全部補上,即使明知這只是徒勞無功的舉動。

  而這裡就是記事本上最後一項。

  在來到這裡之前,他打掃了整個家裡、在公園和相撲丟著飛盤、坐在麥當勞吃著兩個自己手製的漢堡、去了柯爾的學校教室一趟佯裝參觀、來了場在家裡附近的公路旅行,將那些明明輕易就能完成、他卻從未停下生活的腳步陪伴他的兒子一起完成的項目一一實行。

  而這裡,便是終點。

  即使柯爾不在了,他也想要來到這裡。

  他也只能做到這個。

  曾經充滿孩童歡聲笑語的地方,現在僅存殘破的廢墟,破裂的石磚上殘存著造型氣球的塑膠骨骸,被棄置在地的布偶裝裡空空蕩蕩,摩天輪停止轉動,旋轉木馬的木馬早已破損,園內只剩下幾隻遊蕩其中的喪屍發出混濁的吼聲。

  漢克不知道柯爾會想玩哪些設施,因此他一個接著一個走遍了所有園區,販售紀念品的小店裡有著老鼠耳朵的髮箍,漢克猶豫後還是拿了一個放進背包,一旁印著老鼠圖案的白色傻瓜相機他則是拿了兩台。

  他將空無一人的景色一一拍下,連著到處嗅聞的相撲一起,想像著當年的盛況。

  在末日發生以前,由於大災變的病毒感染,所有會聚集人的場合都早早就封閉,此處也因此已經關閉超過五年,原先只有部分工作人員留下來維修,在末日後則一個都不剩。久未運行的設施在風吹雨淋下漸漸風化生鏽,嫩粉或鮮黃的油漆剝落,露出內裡原本的漆黑,像是過了午夜失去魔法的灰姑娘,僅留下華麗衣裳的殘破。

  他想像著當年如果柯爾在這裡會有多開心。

  他會像六歲時一樣開心地到處亂跑嗎?

  還是會像九歲時說著自己又不是小孩,已經不喜歡這麼幼稚的東西,但在看到爆米花時還是吃得滿臉?

  也可能會像十二歲時,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即使開心也只露出靦腆的笑容呢?

  若是在更長久的未來之後呢?他還會喜歡這裡嗎?

  這個問題漢克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不需要排隊,也沒有人擠人,唯一算是遊客的大概只有喪屍,但那些都可以被一發子彈解決,因此漢克只花了大半個下午便走完了整個園區。他搭上雲霄飛車,但失去電力的設施即使坐上座位依舊一動也不動,他只能想像如果柯爾坐在他身邊,雲霄飛車衝刺時柯爾被狂風吹亂頭髮時發出的尖叫。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動人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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