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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麥/獨寂】回禮


  今天或許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吧。觀音坂獨步心想。


  今天早晨出門前天氣還很好,結果還沒到車站就下了大雨;全身溼透到公司想跟女同事借吹風機,結果又被說臉太憂鬱,讓人感覺心情很不愉悅;怕在座位上使用的聲音太過惱人,所以去茶水間吹乾衣服,卻被誣賴成弄壞一旁咖啡機的兇手,被逼著拿出幾乎半個月的薪水賠償;禿頂的上司一如往常又在刁難,說他的業績不達標,強制他留下來整理全部門的資料,明天上班前放到他桌上。


  當然,這全部都是他的錯。


  如果是平常遇到這些或許也就罷了,但今天他原先有著完整的計劃。他想在漫無止境的日常加班中,比平常只能趕上末班的下班時間早兩個小時離開冰冷無情的公司,在百貨店關門前挑選出足以做為白色情人節回禮的禮物,送給上個月情人節給了他手製巧克力的醫生——神宮寺寂雷。


  店鋪買的成品,即使價格高昂也比不上親手做的心意,何況醫生的廚藝又是那麼完美,如果不是用盡全力挑選的,不是花掉他大半個月薪水的選項的外國製巧克力,肯定是連一點點感謝的邊都勾不上,根本算不上是回禮的東西。


  雖然醫生說不用在意,說因為巧克力不小心做多了,不只送給他們,也送給了平日給他諸多照顧的醫院同事,甚至替獨步的弟弟也準備了一份,讓他轉交。溫柔的醫生笑著,在獨步說著一定會回禮時還讓他們不要在意這種事情。


  『獨步,不回禮也是可以的喔。但請不要保存起來,把它當成一般的糖果餅乾,在需要糖分或是想提振精神的時候吃掉吧,我也會因為食物被細心享用而感到開心的。』


  雖然醫生這麼說了,但他還是想要回禮,這是他想做的事情。


  但現在一切全都毀了。


  獨步喝著已經泡過頭的苦澀冷茶,轉頭望著辦公室窗外的雨幕。細小的雨絲下了一天,從早晨就沒有停止過,在玻璃上反覆留下了一線一線的雨點,遠處的街景都濃縮在雨珠當中。在已然昏暗的天色裡,街邊商店的燈泡一盞盞慢慢熄滅,而昏暗的辦公室內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只剩他一人,倒數第二個走的同事嘻嘻哈哈地跟他打了聲招呼,說為了省電把所有日光燈管都關了,黑暗的空間裡只餘下發著熒熒藍光的電腦螢幕與他。


  還能更糟嗎?獨步心想。


  要做的事情仍然堆積得有如山多,提早下班已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街上粉紅色的裝飾想必在明天以後就會被全部清掃一空吧,Valentine’s Day是屬於商人的節日,一年兩次的限定謊言之日。


  收到巧克力的當天,獨步就迫不及待地吃掉了。芳香濃郁的苦澀氣息,是小時候不了解也不會喜歡的味道,但此刻的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巧克力的氣味擄獲,沉醉其中無法掙脫。


  這是不是社會化的一部分呢?喜歡上自己以前不會喜歡的東西,明白即使很痛苦很想死也更想活下去,成為大人是不是在失去什麼的同時也得到了什麼呢?獲得的那些又比得上失去的那些嗎?如果生活這麼痛苦為什麼我們還要活著呢?


  獨步喝完了冷茶,拍了拍自己的臉。


  打住。別想了。


  醫生說過他的思想總是太消極了,他也從來都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一直改不過來。因為這樣很輕鬆,責怪自己什麼的,只要他先這麼想,那麼其他人的責怪就好像不那麼讓人受傷了。


  還是先做能夠做到的事情吧。


  最後,即使獨步使盡全身力氣跟速度,把資料印出來放在上司桌上後用跑百米的速度離開,他還是沒能趕上百貨店關門的時間,鐵門拉下的聲音像是子彈穿心而過的聲響,他跪倒在關上的金屬鐵門前,覺得自己整個人幾乎已經脫力。


  難得搭上了不是末班的電車,獨步卻絲毫不感覺高興,雨已經諷刺的停了,乾涸的雨滴在電車窗戶上留下了許多白色的印記,在全然黑暗的背景裡明顯的難看。


  垂著肩膀走出車站,看到四周陌生的景色,獨步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錯了站,不是回到了自己家,而是在醫生家附近的車站下了車。


  時間還早。獨步心想。就當是散散心,反正還沒到末班電車的時間。


  也不知道是在欺騙誰所以這麼說著。


  獨步往曾經跟著一二三去過幾次的醫生的家方向走去。他的青梅竹馬伊弉冉一二三是他唯一的朋友,跟他一起加入麻天狼,還成為了醫生的釣友!這次情人節一二三也收到了醫生的巧克力,還跟他的款式一模一樣。


  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一二三已經跟醫生關係變得非常好,是假日可以去對方家裡串門子的關係了。雖然是他因為想要在假日多睡一點,所以拒絕了一起去釣魚的邀請無數次的關係,但是想到這裡獨步還是覺得非常不甘心。


  明明是他先認識醫生的。


  不只從何處傳來乾啞的發笑聲,都市的天空裡只有烏鴉。


  十分鐘後,去便利店晃完一圈後的觀音坂獨步慢慢走到了神宮寺寂雷家門口。


  醫生的家還亮著燈。獨步仰頭望著那盞在黑暗中顯得分外明亮的光,暈黃色的燈跟蒼白的路燈一比,看起來格外誘人而溫暖,仔細端詳彷彿還飄著著甜蜜的點心香氣,獨步心裡惶惶然的,一時恍惚忍不住就撥出了電話。


  「哇!糟糕……」獨步手忙腳亂急著想掛掉電話,但電話那端的人卻在他來得及切斷前先接了起來。


  「獨步?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急事嗎?」溫潤的嗓音在小小的手機上響起,有些失真,卻依舊溫柔。


  「醫生!我……」獨步咬了咬牙,「我在你家樓下。」


  像是想到了什麼,另一端如水般的嗓音沉默了幾秒鐘,接著就響起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


  「醫生?」獨步心驚膽戰地問。


  「我現在就下去。」


  「等等——」


  通話被果斷的切斷了,獨步看著躺在手中小小的手機發楞了幾秒鐘,收起手機時卻從路旁停著的車輛玻璃看見自己悽慘的模樣。早晨濕透只是勉強吹乾的襯衫皺巴巴的,雙眼有著過度加班的黑眼圈,頭髮也全都塌了下來,他連忙靠著倒影,試圖把亂成一團的頭髮撥得整齊一些,順帶把襯衫壓平,但還沒來得及等他處理完畢,呼喚他名字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


  「獨步!」


  獨步一回頭就看見穿著素雅家居服,用髮圈鬆鬆綁著長髮的神宮寺寂雷出現在溫暖的燈光裡,像是在一望無際的黑暗當中突然找到燈塔,他幾乎有種熱淚盈眶的感受。


  寂雷一下樓就望見待在電線桿燈光下看起來有些慌張的觀音坂獨步,他快步上前,擔憂的開口:「獨步,你看起來很慌張的樣子,怎麼了嗎?」


  「醫生……這,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非常抱歉!」獨步立刻鞠了一個標準九十度的躬,但很快就被寂雷扶了起來。


  「沒關係,我還沒睡,現在也還不算晚,但你來這裡找我是有什麼事嗎?」寂雷問,擔憂的眼神看著獨步的身體一圈。看上去不像是有問題的樣子。他心想。但想到獨步的個性,他頓時又不確定了起來。或許是發生了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情?


  「我……」獨步像是金魚般反覆的張口又閉口數次。他本來想告訴醫生自己是來送回禮的,一開始他也是這麼計畫的,把醫生約出來,親手把回禮交給他,被認為是義理的也無所謂。但實際上,在今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後,他並沒有買到足以成為回禮的東西,卻還是厚著臉皮出現在這裡。


  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麼樣的理由開口。


  看著獨步欲言又止的樣子,寂雷很快就有了決定。


  「晚上有點冷了,先跟我上樓好嗎?我給你倒杯熱牛奶,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慢慢說。」他問,而獨步連忙點頭。看著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的獨步,寂雷在心裡溫和的笑了笑,「那就跟我走吧,招待不周請多多包涵。」


  在寂雷的房間裡坐下,感覺著四周似乎充滿著醫生的氣味,獨步忍不住正坐在矮桌前,縮著背。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醫生家,卻是第一次在沒有一二三的時候出現在這裡,想到這個空間裡現在只有自己跟醫生兩個人在,獨步就覺得渾身好像有小小的蟲在四處爬,讓他既不自在又酥酥麻麻的。


  「不需要這麼緊張。」端著牛奶回來的寂雷看著獨步拘謹的樣子,忍不住輕笑,「我看上去這麼可怕嗎?」


  「不,不是!」獨步急忙反駁,「是我的問題!」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只是緊張,喝一口吧,會感覺好一點。」把牛奶推到獨步面前,寂雷在矮桌的對面坐下。看著獨步吹了吹牛奶後喝下了半杯,他這才偏過頭問:「好一點了嗎?」


  「謝謝醫生。」獨步低下頭,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奶漬。


  「那麼……願意跟我講講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嗎?是需要我的幫忙嗎?」寂雷撐著自己的臉望著他。


  沒有正面回答寂雷的問題,獨步只是低著頭問著:「醫生……今天晚上沒有約嗎?今天是白色情人節。」


  「沒有喔。」寂雷輕快回答:「沒有那樣的對象呢。那你呢?你是剛約會完嗎?」


  「我一直在加班,剛剛才下班……」獨步神經質地用拇指跟食指轉著牛奶杯。在聽到醫生的話後他鬆了口氣,但接著又繃緊了神經。醫生這麼好,一定很快就有人會想把他搶走的吧。必須做點什麼才行……


  他從公事包裡掏出了從便利店裡買的東西,視死如歸的放到了醫生面前。


  「獨步?」


  「請你收下吧醫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是白色情人節的回禮!」


  寂雷失笑。這就是他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嗎?還真是……有些可愛呢。「獨步,我說過那只是一點小心意,不用刻意回禮也沒關係的。」


  「是我想這麼做的,我想回禮。」獨步堅持,只是很快又變得喪氣,「但這不是什麼好東西,是我在剛剛來的路上才買的……本來我是想去百貨店挑巧克力,但是連續好幾個禮拜都加班,連假日的時間都被占用掉了,好不容易今天我想著要早點下班去買,結果又突然被增加了工作,等到下班的時候店都已經關了,所以我沒有買到……這只是便宜貨,跟醫生你做給我吃的那個巧克力遠遠比不上,不,根本連比都不能比……」


  獨步原先遞出去的手又猶豫了起來,他越想越覺得這根本就是送不出手的東西,伸出手想把那包金色包裝紙包著的巧克力拿回來時,在他對面的寂雷卻搶先了一步,拆開了包裝袋。


  「醫生?」


  「呵呵。獨步,我很開心喔,收到你的禮物。」用慣常拿著手術刀的手指把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輕巧撥開,展露出了撒著可可粉的圓形巧克力,由於裹著碎榛果的緣故,巧克力看上去有些凹凸不平,意外地有種童稚的可愛感。寂雷咬下一半,掩著嘴慢條斯理地吃著,笑吟吟望著獨步像是愣住的模樣。「很好吃喔。」


  「但這只是……」便宜貨。跟他預期原本要送的牌子天差地遠。獨步想這麼說,但看著醫生的笑容,他發現自己已經幸福到說不出話來。


  「我吃到你的心意了喔。」寂雷輕聲道:「你能想到我,刻意送來給我,我很開心。」


  在陽台上跟獨步揮了最後一次手,寂雷望著獨步往車站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想著剛才提出要開車送他去車站的意見被全身心用力地拒絕,他望著月光灑落的灰色城市,嘴角忍不住又勾起了笑。


  「真的……很有意思呢,獨步。」


  嘴裡彷彿還繚繞著甜蜜芳香的巧克力香氣,寂雷輕輕舔了舔沾染到可可粉末的手指側腹,在苦澀而甜美的氣味當中彎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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